[導演專訪] 水路上不甘靜默的漁工之聲,由他傳上岸

 

採訪、撰稿/謝宜臻

2018勞動金像獎首獎《水路-遠洋紀行》盧昱瑞導演專訪

 

由盧昱瑞導演執導《水路-遠洋紀行》,記錄了由高雄出港的魷釣船,開往福克蘭群島外海的討海身影,透過日記式、順著時間軸的敘事方式,細膩地揭示台灣遠洋漁船作業不為人知的一面,榮獲了2018勞動金像獎首獎。

 

紀錄漁工奮不顧身源自心中種下的種子

紀錄片導演盧昱瑞畢業於臺南藝術大學音像紀錄與影像維護研究所,學生時期即關注高雄漁港人物,並有《冰點》等相關紀錄片作品。學生時期的盧昱瑞,深受同為影像紀錄工作者的老師關曉榮影響,並感慨老師在八◯年代、戒嚴時期所進行的影像紀錄已非常不容易,卻仍有遺憾,「關老師說,他所記錄的影像中獨缺的勞動現場,就是出海的場景。」老師的一席話在盧昱瑞的心中種下種子並漸漸發芽,長成《水路-遠洋紀行》這部枝葉繁密的作品,「我一直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,所以一有機會可以跑船拍攝,就趕緊出海了!」

 

日記式的「水路」讓遠洋漁業議題從不同面向發聲

《水路-遠洋紀行》是台灣少見的海上作業紀錄影像,由導演盧昱瑞和攝影賴以博兩人跟船出海,用三個多月的時間,以雙機記錄船上從生活到勞動的各個場景,並找來漁工協力進行攝影。由於出海拍攝漁工生活,須克服種種關卡與險況,而且這在台灣更不是件容易的事情,因此作品十分珍貴、難得。另外,導演也提及,船員十分樂於成為鏡頭下紀錄的主角,並希望自己勞動的點滴能夠被陸地上的親朋好友看見。

談及紀錄片的敘事手法,盧昱瑞娓娓道來故事安排的轉折。其實一開始他並不是歸劃「順著出海時間剪接」的方式,「我在海上寫的日記,紀錄了很多呈現形式,但待在海上日子久了,我便改變了原先規劃的敘事手法。」紀錄片原本的版本預計從船員們各自在家鄉的生活帶入,而航程中更紀錄了12名船員的訪談,但到最後各個船員逐個角色出場被減去,導演只在紀錄片最後,剪進船員的一小段話:「差不多就這樣子了,如果我有講錯,就不好意思了。有些對的、有些錯的,大部分是對的,大部分都是我親身經歷的事情⋯⋯。」

 

盧昱瑞解釋,「原本希望片頭由新船員和老船員,各自分享自己為什麼跑船,但我曾嘗試用這些訪談去剪,結果剪了二、三十分鐘才鋪陳兩、三個人的故事。」因此後來才把這些內容重新調整,讓影像照著時間軸走。另外,採用日記式的順序手法也有好處,作為忠實記錄漁工勞動身影的紀錄者,盧昱瑞希望,本片可以讓不同單位,包括新聞媒體《報導者》以及NGO、教育單位等等,能夠選定所需片段來進行非營利的公益用途,同時藉由影片內容強化其觀點的說服力。導演眉飛色舞地說,「我覺得這部片,就開放給大家去使用!」分享這些遠洋的珍貴畫面,也正是回到陸地的他,此時的重要任務。

 

血淚與歡笑溢出鏡頭影像紀錄者的海上體驗

長達三個月的遠洋航行,最繁忙的日子莫過於抵達漁場後,沒日沒夜地捕釣魷魚,但這些勞動本身不成問題,撼動人心的反而是日趨嚴重的船員受傷情形。「他們的工作非常需要用到雙手,但是每個人的手都破皮、被魚鉤鉤到!到後面我跟攝影就覺得,有點拍不下去了。」此外,拍攝過程中也遇上船員的頭部撞到、需要縫合的狀況,當時由船長負責縫合,「船長的基本醫護能力是很重要的,這位船長的醫術曾在漁船停靠新加坡時,被救護人員半開玩笑地盛讚,『你縫地比我好啊!』,可見船長縫傷口的能力極佳。」但盧昱瑞眉頭一皺地說,這外科醫護能力目前其實有年齡上的斷層,年輕的船長不見得有這麼豐富的處理問題經驗,「外籍船員如果遇到好的船長,就一路平安;如果遇到船長經驗不足,甚至遇到問題就擺爛,那就很危險了。」船員沒有選擇船長的權利,某部分來說,登船後在船長和其他漁船幹部指揮下的生活,也是得看運氣。

 

日復一日的勞動中,難道船上沒有什麼事情,讓人大聲拍手叫好?盧昱瑞笑著答道,「大自然給這些船員們最好的慰藉,便是絕美的景色。」紀錄片中海豚出現的畫面特別簡短,背後的原因無他,「有些景色太特別了,我們一邊拍攝,一邊情不自禁地呼天喚地,在讚揚大自然的美好!」他笑說,記錄海豚的片段畫外音太吵、都是他們的讚嘆聲,因此剪進紀錄片的秒數並不多。他補充,船員其實發現動物出現時,就會請他們趕快拍,而這些影像紀錄存檔後傳給船員欣賞,甚至是分享給親朋好友,也是種對船員們的回饋。

 

傳遞珍貴的勞動價值更要打破刻板印象

《水路-遠洋紀行》除了揭示水路上的勞動身影與自然光景,盧昱瑞同時希望這部紀錄片,能夠打破遠洋漁船在媒體報導下被形塑的大眾刻板印象。大多數人可能會以為,漁船上不同國籍的人很容易發生摩擦、衝突,但導演在紀錄片中巧妙地安排,曾任船員的酒吧老闆所分享的故事:同國籍船員彼此衝突而導致的喋血,欲打破刻板印象,他說:「基本上在漁船上面,任何衝突都有可能發生,並非不同國籍間就一定有衝突。」另外,也有不少人以為,越南籍船員比較容易逃跑,但導演刻意剪進印尼人逃跑的片段,彰顯多數人單一思考方向的紕漏。盧昱瑞想透過這樣的橋段安排,讓觀眾在觀看媒體對漁船問題的放大報導時,能夠多加省思,而非不假思索地相信一切。

 

由於《水路-遠洋紀行》拍攝時程長,留下了非常多影像,導演肯定地表示,將會有下一部延續《水路-遠洋紀行》的作品;他將陸續追蹤船員們的後續生活,藉由深度的人物紀錄,讓鏡頭下的故事更為立體。他也期許台灣的漁業勞權可以更加地健全、穩定、透明,「之前我很羨慕歐陸的導演可以拍很多遠洋紀錄片,並且是以很透明、正大光明,甚至藝術化的手法來拍攝。」盧昱瑞殷殷盼望著,哪天他也可以這樣處理遠洋漁業的影像題材,「我總是幻想十年內,漁業勞動狀況躍進。」

 

《水路-遠洋紀行》為陸地上的人們,打開看見遠洋勞動情況的雙眼,紀錄片如今起了拋磚引玉的效果,揭開了遠洋漁業的面紗,讓更多人看見迢迢水路上,正有一群和陸地上的人們一樣辛勤工作、不容被忽視的勞動身影。

 

以上文章轉載自公民行動影音紀錄資料庫,網址https://www.civilmedia.tw/archives/90295