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導演專訪]資本家愛勞動?台商中國夢的美麗與哀愁

 

採訪、撰稿/宋正馨

2018勞動金像獎優選作品《闖蕩—台商的中國創業夢》導演專訪
資本家愛勞動?台商中國夢的美麗與哀愁

 

過去我們以為台商很風光的一群人,以為在那裡呼風喚雨,那這部片是我拍過最累的一部片子,我了解了他們的壓力有多大、有多浮躁、不安,讓自己的生活過的那麼侷促,這真的是勞動。—導演陳芝安

 

當提到勞動的時候,或許腦海中會跳出幾個關鍵字,包含工人、職災、勞動條件等,2018年台北市政府勞動局舉辦的勞動金像獎中,《闖蕩—台商的中國創業夢》一片,以非典型的勞動型態奪下獎項,擴大了

 

觀者對勞動的想像,也帶領觀者見證在現今快速變動的當代社會,勞動正以不同的名目快速變形。

 

由公視紀錄觀點出資《闖蕩—台商的中國創業夢》拍攝歷時兩年,團隊每三個月去一次,每趟花上三個禮拜,基本鎖定深圳、東莞等城市,先以蹲點的方式與傳產界台商搭線,再認識不同性質的台商,開拍前

 

已悉心了解每位台商的生存狀態,至少拍攝了50多個人,拼湊出這群人的故事圖像,最後以其中四人為核心,剪輯團隊最關切的主題:闖蕩。

 

影像主要著墨四位台灣人在中國的創業路,其身分有傳產、台商第二代、台青及中年創業,場景包含辦公室開會、生產線、跑業務、出差、居所等日常與工作交雜的景象,影像裡的主角們彷彿無時無刻都在工作一般,雖然各自面臨不同困境,但都相同承受高工時、高壓、高競爭力的環境。

 

紡織業者林尹凡所處產業正面臨削價競爭的困境,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,永遠都有開價比他還低的工廠,因此他不斷縮減生產線,將工作發包出去,他說:「每天睜開眼睛最大的壓力就是降低成本」,夫妻倆一個月只放一天假,苦笑說:「在這裡15年,所放的假比在台灣少了幾千天」。

 

中年創業者李經康放下台灣的事業,以獨家研發的自拍機器人跑遍各創投會與辦公室拜訪客戶,掛著大小汗珠穿梭地鐵間,走到腳底破皮長水泡,居所是從客廳隔出不到兩坪大的小房間,過著用電風扇吹乾衣物、吃代餐省時間的「臨時生活」,雖亮眼表現受到各家投資人歡迎,但事實上,他表示他連一塊錢都沒得到,不僅投資手續繁雜,也需面對不甚合理的合作條件。

 

台商二代黃南雄從父親經營的石材業出走,踏上文創之路,他表示來中國的第一年走破了六雙鞋,但市場變動太快,「你沒辦法不浮躁」,因為大家都積極想成功賺錢,一不積極客戶馬上被搶走;投資業者黃鴻凱一心想幫創業者與資金者媒合,住在上下舖的青旅環境,用過去在台灣的存款,支應來深圳找機會的日子,天天拜訪客戶,仍在等待合作機會降臨。

 

勞動金像獎的評審鍾宜杰表示,儘管創業成功比例低,這群台商仍相信自己會成功,「這種接近失心瘋狀態,讓這部片既魔幻又寫實」,從宏觀經濟面來看,片中主角是大型集團與產業部門外包的某種勞動型態,美其名是創投者,實質上是資金不足、自我剝削的非典型的勞工。

 

創業者的勞動經驗是什麼?對此導演謝欣志他表示,過去我們對勞動既定的印象是資本家配上勞工,抗爭要權益,但到了「隨經濟」、「互聯網」時代後,出現uber司機、小老闆、臉書小編等工作,工時雖自由掌握卻也難以計算,創業者們則面臨嚴重自我剝削,甚至拿自己的資金投資,卻無人給予保障,「勞動的想像已不只勞資關係,它不一樣了,它跟各種科技、未來綁在一起,它變得更模糊了。」

 

謝欣志說,過去我們一直談勞動條件,但新的問題不斷延伸,且更劇烈,創業者不是傳統的勞工,但處境可能比一般勞工艱辛,且毫無保障,因為我們很難向社會提出約定,「在某個時間點集體不工作」,事實上,現今社會無法也來不及規範相關的勞動條件。

 

不過對紀錄片主角們來說,上述勞動者該關心的議題,完全來不及在他們奔馳的思緒現身,李經康在片中更振振有詞的說:「創業是一種生活,是對人的極限的全方位的挑戰,包含你的資本、健康、思考、動作、對法令的了解,認為創業會讓人成長,而且活得非常有價值。」李對其生存狀態的理解,與上述評審對「創業」的說明,彷彿平行時空般難以對話。

 

鍾宜杰所述的,失心瘋、反人性的工作態度,除導因主角們成功的野心,更大的拉力來自當代中國社會獨有的誘惑。

 

謝欣志回憶闖蕩的拍攝經驗,他發現這群受訪者面對鏡頭時莫名的「大方」,大方的展現自己的落魄,面對創業挫折不加掩飾,甚至有些不堪的部分也大方秀出來,他認為這是因為中國社會充滿太多一夕崛起致富的故事,他們相信自己會成功,也相信現在這些挫折的影像,將是他未來成功之際的珍貴紀錄,映照出中國夢如催眠般的魔力。

 

而謝欣志也認為,這種奇幻的樂觀是這群人生存之必要。本片名為台商的中國夢,片中多個片段如同催眠般,不斷重複李經康的金句:「深圳第一接近中國第一,中國第一接近世界第一。」導演意圖呈現,這種相信明天會更好的「信仰」,必須如同自我催眠般不斷強化,這些創意者才能忍受在路上的諸多挫折。

 

導演謝欣志這麼評論,他說:「中國有大把的故事,很吸引人,不小心就可以看到這麼赤裸的人性糾葛。」話語中透露了一位紀錄片導演,基於對社會議題之關懷,對於中國這塊優秀的「故事獵場」的興奮,他表示有時候看這些故事都會嘖嘖稱奇,不太相信還有人這樣活、做這樣的事情,而且還不只一個人,甚至有一億人這樣做。

 

除了媒體人、旁觀者對故事的興趣之外,謝欣志導演也坦承,他在中國的拍攝生活中,清楚地感受到了中國夢的誘惑與焦慮。他表示,某個層度上這群台商教育他何謂創新創業,拍攝過程中,他花了一些時間閱讀商業書,試圖理解中國這個巨大市場的運作模式,及其背後金流遊戲,他舉例說,在一場聚餐中話題聚焦在一只盆栽上,突然一桌的人就開始談起媒合模具廠、資金來投資盆栽,但事實上這桌的人才剛剛認識,「當你看到所有機會都是如此,你也會開始焦慮,你也會怕跟不上別人。」

訪問尾聲時,謝欣志導演向我說起一個例子,他曾遇到一位台商,在孩子年幼時就赴中國工作,一手打造工廠,因拍攝取景關係,走上頂樓時,他問對方問題,對方好像都沒聽到,竟開始流眼淚,她說:「來中國快2、30年,我第一次走上這個頂樓看夕陽。」這些樓都是她蓋的,但她還沒機會欣賞過這些事。

中國是一個機會之地,不管你有沒有才能,只要剛好站到那個風口之上,人人都有可能一夜成功,面對中國夢強大的誘惑,謝欣志導演說,「我們都怕失去機會,都怕比別人晚一步,但生命又好像不只是這樣而已。」

以上文章轉載自公民行動影音紀錄資料庫,網址https://www.civilmedia.tw/archives/90077